青 春 版 牡 丹 亭 将 来 美 演 出 白 公 子 领 军 牡 丹 亭 还 魂
世界周刊 陈青 图/许培鸿
Published: Thursday, July 20, 2006
过去两年来,当连续三晚、共27折的昆曲青春版「牡丹亭」,在台北国家剧院首演及随后在香港和大陆演出,美国东西两岸、日本及澳洲,都有侨民特意飞去观看。
现在,在海峡两岸三地已经上演过75场,被10万观众观赏过的青春版「牡丹亭」,今年9月份,将要越过太平洋,到加州的柏克莱、尔湾、洛杉矶和圣塔芭芭拉进行四次共12场演出。
三年多来,领军青春版「牡丹亭」制作和演出的著名作家白先勇,又兴奋、又紧张。他返回海滨小城圣塔芭芭拉隐穀(HiddenValley)的家,亲自指挥调度,希望青春版「牡丹亭」,能一举惊艳北美观众。
兴灭继绝 让昆曲再现风华
于柏树掩映、茶花环绕的清幽家中,白先勇坐在充满文人雅趣的客厅,聊起青春版「牡丹亭」的制作和演出,如同谈自己一手孕育、抚养大的孩子,眉飞色舞,满面春风。
白先勇是抗日将领白崇禧之子。不同于父辈以枪杆子在史上留名,他以笔杆子,创作出饱含文化乡愁与家国情愁的著名小说集「台北人」、「纽约客」、以及后来的长篇小说「孽子」和散文集「树犹如此」等经典作品,深深打动了两岸三地不同背景的读者。
因家世和教育背景,一辈子与中国文化难分难解的白先勇,在圣塔芭芭拉加州大学当了29年教授退休后,即返回两岸三地寻找推动中国文化传承的更大舞台。这些年,他凭著复兴文化精华的满腔热情和坚定信念,集合起两岸三地最优秀的制作和表演人才,缔造出青春版「牡丹亭」的神话,让奄奄一息的昆曲,浴火重生,风风火火地走进现代剧院,走入大学校园,为中国传统文化的复兴,激情地奉献。
谈起对昆曲的钟爱,白先勇说发自他的童年。1945年抗战胜利,全家从重庆迁到上海,因不愿给日本人演戏而躲到香港息影八年的梅兰芳,重新回到上海登台,邀请生角名家俞振飞联袂演出「游园惊梦」。
在上海美琪大剧院中,「游园惊梦」缠绵婉转、一唱三叹的曲调,杜丽娘、柳梦梅青春激情的表演和缱绻交缠舞姿身段,给才九岁的白先勇,留下毕生难忘的印象。
那次对昆曲的惊鸿一瞥,让他一生对昆曲魂牵梦萦;剧中以诗情眼光观看大千世界花开花落的辞句,酿出了白先勇日后的「台北人」中的「游园惊梦」这篇迷人隽永的短篇小说,并在八○年代,把它搬上了话剧舞台。
每次到纽约的林肯中心、在柏林、在巴黎、在意大利的剧院,看歌剧,看古典交响乐,看到西方人就如同去接受一次心灵洗礼,享受一次文化典礼,那份虔诚,让白先勇心头百感交集:难道中国就没有自己值得骄傲的表演艺术?他的心头总是浮出昆曲的倩影。
在白先勇心中,昆曲的美,就像宋词和宋瓷,达到了一种炉火纯青的精美和洁净的艺术境界。明清时期有两百多年,昆曲作为国剧,上自皇卿,下至市井,都沉迷其中。
1987年,他返回睽违40年的上海,赶上了由蔡正仁、华文漪主演的「长生殿」,又特别到南京请张继青表演她最拿手的「惊梦」、「寻梦」和「痴梦」。
这趟上海南京之旅,更让白先勇认定集唱腔美、身段美、词藻美,集音乐舞蹈及文字之美于一身的昆曲,是最能表现中国传统抒情、写意、象征和诗化等美学的一种艺术;能以最简单朴素的舞台,表现最复杂的感情意象。经过四百多年千锤百链,早已到达化境。对比西方的歌剧,有歌无舞,芭蕾则有舞无歌,逢歌必有舞的昆曲无疑是中国表演艺术中最精致、最完美的一种表演形式。
1983年,白先勇曾经到台北参加由台湾剧坛名旦徐露主演的昆曲「牡丹亭」两个折子戏「闺塾」和「惊梦」的制作;1992年,他又力邀留在美国的上海崑剧院名旦华文漪,到台湾演出「牡丹亭」两个半小时的简版。
但汤显祖55出的「牡丹亭」,架构恢宏,剧情曲折,以前两次在台北的演出,只见一斑。编演一出呈现原著全貌精神的「牡丹亭」,成为了他的梦想。他希望有一天,这个剧目能够登上两岸三地乃至世界的舞台,期盼中外观众看完该剧,同样感受到一种中国文明、文化和艺术的洗礼。
五年前,白先勇在圣塔芭芭拉隐谷的家中,心脏病突发,千钧一发时,被送入医院。大难不死,他突然醒悟,上天留他,必定是有未竟志业等待著他,这就是通过把昆曲中的经典「牡丹亭」全剧赋予新的青春,搬上舞台,让曾经辉煌璀璨的昆曲剧种振衰起敝。
这一历史使命感,激发了白先勇内心火一般的激情,直到「牡丹亭」已经上演了两年的今天,当记者采访时,他还不断拍著凳子扶手,激动地说,西方经过文艺复兴,才把传统文化转化为现代文明和辉煌的艺术;而两河流域的文明,却一点点地流失,再难寻回。拯救奄奄一息的崑剧,不能等、要快。
恰好,2001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经过多年仔细地筛选,把崑剧列为世界「人类口述非物质文化遗产」的19个剧种,并排名第一位。
这更催促白先勇返回台北,把昆曲中的经典「牡丹亭」重新搬上舞台,再造昆曲的新生命。
领军统率两岸精英 组成一流制作班底
白先勇要做的目标是,透过青春版「牡丹亭」在两岸三地的剧院、校园,循环不断上演,训练出一代新的昆曲表演艺术家,培养出大批年轻的昆曲迷。这,无疑是项浩大的文化工程。
像白先勇一样,怀抱复兴中国传统文化精华之梦的海内外华人,不在少数。但能付诸行动,让这么浩大的工程梦想完成的,却寥寥无几。
一介书生,如何调动从制作、剧本、舞台设计、灯光、到服装、舞蹈等各路精英?这么浩大的文化工程,又如何去寻找源源不断的注资?
颇有乃父足智多谋之风的白先勇,先找到过去二十多年来,与他一起,那里有牡丹亭,就冲到哪里里观看的台湾国际新象文教基金会董事长樊曼侬,共同担任制作人。
在白先勇的感召下,大导演王童当时手上有四亿元台币的卡通片计画,忙得不可开交,却义务设计了两百多套精美戏服。著名画家奚淞,近年专心学佛,只画观音像,却肯破例为该剧画了一张杜丽娘的自画像,成为柳梦梅「拾画」、「叫画」两场戏的重要道具。
再如大书法家董阳孜的书法十分珍贵,平时不轻易为人挥毫,但因「牡丹亭」需要好几幅书法做背景,她任劳任怨地按白先勇的要求,一改再改,却完全不肯谈报酬的事。
说起邀请大陆现最著名的昆曲生角汪世瑜和旦角张继青加入制作团队,白先勇直说不容易。
汪世瑜是中国目前硕果仅存的昆曲瑰宝之一。他14岁开始学艺,师承著名的传字辈昆曲表演家周传瑛,蜚声海内外,享有「巾生魁首」的盛誉。
汪世瑜到台北演出,白先勇到酒店守候至晚上11时,与汪世瑜谈他的构想,邀他加入制作团队。当时,汪世瑜并不相信白先勇会梦想成真。
不过,在白先勇锲而不舍的努力下,汪世瑜不但成为青春牡丹亭的总导演兼昆曲艺术总监,还同意正式收下扮演柳梦梅的年轻演员俞玖林为徒弟。而他的太太马佩玲,也成了总协调兼舞蹈设计,负责监督所有排练的大小事务。
另一位同样担任昆曲艺术总监、并收下青春版女主角沈丰英为徒的当今中国著名的旦角张继青,也是当代崑剧殿堂人物。她得到传字辈的沈传芷、姚传芗等及俞锡侯师傅的亲自点拨,昆曲造诣已炉火纯青。但对白先勇的大胆计画,也面有难色。
2003年,台湾制作群大体已经形成,白先勇到苏州探讨排演青春版牡丹亭的事情,担负主要演出任务的苏州崑剧院和苏州市政府,对白先勇描绘的前景,都是半信半疑。别的不说,光说剧坛门户森严,要让原浙江京崑艺术剧院院长的汪世瑜,属江苏崑剧院的张继青,越省跨团,住进苏州崑剧院,授教徒弟,指导排练,就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但谈笑用兵的白先勇,到底用他的满腔热情,去一个个感动周遭的人。
为让青春版「牡丹亭」启动,并不停顿地运转下去,白先勇必须「盯人也盯钱」。如果把来美的演出加在一起,投入该剧的资金,至今少说也要花费两千万人民币(约250万美金)。
幸运的是,即使在企业界,也有不少对中国文化复兴有同样使命感的企业家,如这次青春版「牡丹亭」来美演出,趋势科技的陈怡蓁和柏克莱加大华裔董事刘尚俭,就是注资的两位主要的企业家。
青春版「牡丹亭」有今天的势头,有这么多人参与,有这么多人愿意奉献,白先勇说他从来没有想要带领一批人去做什么,只能说他的热情,正好触动了这群文化和企业精英内心想要做的事情。
一个多世纪以来,中国的民族文化一直疲弱,「五四」之后,总是向西方看齐。但在中国精英们的心里,哪里个不对中华民族曾经辉煌的传统怀著热烈向往?白先勇说,大家内心都潜藏著炽热的复兴中华文化的使命感,才会有这么多人毫不计较投入其中。
青春版「牡丹亭」 「情至」贯穿剧本改编
人们常问:「牡丹亭」就是「牡丹亭」,为何强调「青春版」?白先勇在他的「『牡丹亭』还魂记」一文表示:「昆曲演员老了,昆曲观众老化了,昆曲本身也越演越老,渐渐脱离了现代观众的审美观。制作青春版『牡丹亭』的目的,就是想做一次尝试,藉著制作一出昆曲大戏,举用培养一批青年演员,而以这些青春焕发、形貌俊丽的演员来吸引年轻观众,激起他们对美的向往与热情……希望能将有五百年历史的昆曲剧种振衰起敝,赋予新的青春生命」。
明代大剧作家汤显祖的「牡丹亭还魂记」,描写的是备受礼教束缚的太守之女杜丽娘怀春慕色之事。她花样年华,因情成梦,因梦而痴,因痴而亡。但情痴未了,死亡后仍苦苦寻梦,最后终于遇上梦中情人柳梦梅,还魂复活,经历种种曲折,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出幽奇旖丽的爱情剧,原作55出,在流传的四百多年中,各种不同的改编版本,各显魅力,异彩纷呈,感动并成就了无数代艺术家、文化人,迷醉了一代一代的青年男女。
白先勇相信,男欢女爱、青春热情的主题,跨越时代,超越空间;昆曲优美的词曲歌舞,也定会勾动青年学子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皈依之情。他的制作群体要做的,是要把「牡丹亭」和昆曲古典美学,透过现代的剧场,与现代观众接轨。
1998年7月,旅美华人剧作家陈士争,首次尝试把整本55出的「牡丹亭」搬上舞台。但昆曲在其中只是重要的表演形式之一,该剧向美国观众展示明代中国民俗风情的意图,远重于对昆曲艺术的传扬。
剧本,本来就是一出剧的灵魂,要让昆曲透过青春版「牡丹亭」,发扬光大,必须有一个既能呈现「牡丹亭」原作整体脉络
又能集中突出昆曲精粹、且能一气呵成、吸引观众的改写剧本。
白先勇把台湾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研究员华玮、国立台北艺术大学教授辛意云和台大中文系教授张淑香,连同他自己,组成四人编剧小组。
编剧小组把握「正统」、「正派」、「正宗」、「只删不增」的原则,以全面运用和发掘原著艺术资源为前提,只能删并,不能添改,把原作压缩成27折,上中下三本。
第一本演「梦中情」,第二本转折为「人鬼情」,第三本回归到「人间情」,每天演一本,每本各九折戏。
为保持「牡丹亭」原著昆曲的精粹,编剧小组尤其注意把已在舞台上经过千锤百炼的「闺塾」、「惊梦」、「寻梦」、「写真」、「离魂」、「冥判」、「拾画」等七、八出最能代表昆曲精华的折子戏,尽可能按原样保留,适当重塑,而很多没有传下来的戏,则进行重新设计。
改编也相当注意在剧情的主副在线雅俗映照,文武场闹静穿插,让戏剧张力、身段、念唱和动作、舞蹈表演环环相扣。
整体剧本,编剧小组最要紧的是紧扣原著「情至」的精神,剧中的每段感情戏,都极尽铺陈。因为可以穿越现实与梦境,可以漫游人间与地狱,既可以动凡人,还可以惊鬼神的感情,才是最能抓住观众的心。
近一世纪来,许多「牡丹亭」的改编,都把戏分集中在杜丽娘身上,但白先勇认为,爱情的最高境界,必定是两心相许,两情相悦。青春版「牡丹亭」,特别加强了柳梦梅的戏分,使杜丽娘和柳梦梅两人得以在戏中充分表达没遮没拦的炽热感情,两人各有「寻梦」、「离魂」、「拾画」等独角戏,又有「惊梦」、「幽媾」、「冥誓」等对手戏,杜丽娘的寻情、柳梦梅的圆情,在剧中缱绻交错,高潮迭起。
启用花样年华的演员 感动传递青春热情的气息
传统戏曲以演员的表演为核心,而演员的表演,特别是要角的表演,是戏剧本体最重要的部分。在大陆现有体制下,把名角集合起来演一台戏,非常困难。又因以昆曲承传为目标,白先勇于是在青春版「牡丹亭」,大胆启用了两位苏州崑剧院「小兰花」班的学员沈丰英和俞玖林担纲。
白先勇表示,昆曲的生角,最难寻找,但老天总在成全他。2003年,他应邀到香港为1500名中学生讲昆曲,这可难为了这位教学近30年的大学教授,他只好请苏州崑剧院「小兰花」班的学员助阵,边讲边示范,增加趣味。
刚好俞玖林被派到演柳梦梅的角色,虽然是随意简单的示范,有古代书生俊逸之气而音质清纯的俞玖林,被白先勇一眼瞄中,正是多年来他心中寻觅的柳梦梅。有了柳梦梅,不怕找不到杜丽
鉹ㄗ鴔阄R娘。他即兴奋赶到苏州,从小兰花班找出有大家闺秀台风、身段婀娜多姿、眼角含情脉脉的沈丰英,饰演杜丽娘。
白先勇最引以为傲的,是他坚持要俞玖林和沈丰英,还有剧中一些主要演员,以戏剧界传统行跪拜礼的形式,正式确立他们与由「传」字辈昆曲师傅教授出来的曲坛名角汪世瑜和张继青之间师徒关系。
让受教于「传」字辈名师的汪世瑜与张继青,正式招收徒弟,才能让由全福班、「传」字辈流传下来的正宗崑剧表演艺术,正式传承至新一代。这在白先勇看来,是非常非常要紧的。后来,汪世瑜和张继青,驻到苏州崑剧院,日夜向徒弟们把手传授,师徒双方方才觉得,拜师的仪式有其意义。
沈丰英、俞玖林和整个表演团队,是经过一年朝九晚五的魔鬼营式训练,才与观众面世的。但昆曲的念唱,要求实在太高,而两人此前最多仅在中小型剧院表演过几出折子戏。
白先勇回忆说,2004年4月青春版「牡丹亭」在台北国家剧院首度与观众见面时,他真有点提心吊胆。如果两位主角的戏演砸了,那么多人那么久的努力,会统统白费。
两人一到台北,白先勇就把他们关进五星级的环亚大饭店,隔绝他们。白先勇还替他们准备了西洋蔘、维他命,让他们独自在自己的房间温习戏文。他甚至不敢告诉他们当天的演出,媒体的宣传如何浩大,观众中有很多从世界各地飞来的学者专家和行家,怕他们怯场。
直到两人在台上亮相,一个千娇百态,一个玉树临风,这对璧人,活脱像从四百年前的汤显祖的「牡丹亭」走出来,他们在舞台上纵情和奔放的青春气息,深深感染了舞台下的年轻观众。在观众阵阵的欢呼和持续不断的掌声中,一向温文儒雅的白先勇,在后台也情不自禁拉著制作人员的手,激动地喊:「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白先勇表示,在青春版「牡丹亭」千头万绪的制作中,最大的挑战,是如何把昆曲的古典美学,与现代剧场接轨。中国传统戏曲的「现代化」,有太多失败的前例。因此,他让制作群掌握的原则是:「古典」为体,「现代」为用。
享誉国际的电影大导演王童,设计的服饰,以淡雅鲜嫩为主,衬托主角的花样年华;13位花神的白色披风,绣上了12种月令的花卉,在「堆花」一场舞蹈中,满场五彩纷呈;周友良等人的主题音乐设计,触人心弦;吴素君的舞蹈设计,春情流动;先是林克华、后由王孟超的舞台设计和灯光,展现了写意典雅的舞台环境。
后来,剧中的舞台背景,更加入了董阳孜的书法,让中国的书法,衬托昆曲美丽的词藻、优美的水袖舞蹈及抒情的曲牌旋律,… …
同台呈现异曲同工之美。
奼紫嫣红 两岸三地开遍
青春版「牡丹亭」自2004年4月在台北国家剧院首演以来,至今已在包括澳门的两岸四地上演了75场。这些演出,包括商业演出和校园巡回演出两大类别。
包括在各种艺术节、音乐节中的商业的演出,票房十分成功,台北的首演,三天九千张票演出前一个月就抢购一空。
同年在北京世纪国际剧院演出,1700人的座位,三天都爆满。北京观众看传统戏的水平最高,眼光也最挑剔,白先勇高兴地表示,演出后的北京媒体一边倒地赞扬,并报导说青春版「牡丹亭」,让昆曲观众的年龄,下降30岁。
随后的11月,青春版「牡丹亭」进军上海,只有六年历史的上海大剧院首次上演昆曲,主办单位把三天的套票,调升3600元人民币,竟然也卖了个满堂红。青春版「牡丹亭」受到观众如此厚爱,在昆曲演出史上,还是头一遭。
头脑清醒、目标明确的白先勇,并没有因此满足和停顿。他推出青春版「牡丹亭」,不只为几次商业演出的成功,而要把青春版「牡丹亭」的制作和演出,作为推动昆曲承传的文化工程;他要培养一批年轻的优秀昆曲演员,同样当务之急的,也要培养一批对传统文化有相当疏离感的年轻观众。
因此,白先勇要把青春版「牡丹亭」,带入校园。在台北、香港成功首演后,2004年6月,白先勇把该剧在大陆的首演,选在苏州大学。学校的大礼堂,有2400个座位,舞台设备简陋,要在三天捉住7200人次的观众,校方和制作群,心中都没底。毕竟,大陆学生中,很多人没有接触过传统戏剧,更别说曲高和寡的昆曲了。
然而,让白先勇大受鼓舞的是,他到上海举办了一个颇有声势的新闻发布会后,苏大7200张票,一下扫光。南京、上海、杭州各大学学生闻风而来,苏大招架不住,只好委屈自己的学生,把部分票出让给外地客人。后来在浙江大学的演出也是如此。
去年4、5月间,校园巡回演出,到了北方的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天津南开大学。
北大人文传统深厚,在北大演出的成功与否,具有指标性意义。百年纪念讲堂有2100个座位,三天6300张票一售而空。奇异的爱情故事、优美的唱腔,典雅的服饰、如花美眷的杜丽娘、柳梦梅在舞台上亲昵、缠绵、相拥,没遮没拦的奔放爱情,以及两人水袖翻飞的惊艳舞姿,让观众反应一天比一天热烈,整个场子热翻了天,表演结束后,几百名年轻学子,意犹未尽,围在台前,久久不肯离去。
看到舞台下学生们一张张洋溢著青春光芒的热切脸庞,白先勇深深的感受到:潜伏在他们心中的民族文化乡愁,都被勾动起来了。一个多世纪以来,中国自己的民族文化被挤压得支离破碎。20世纪中国人的气质变得太过粗糙。
透过青春版「牡丹亭」,青年学子们看到,中国人对感情和情欲的表达,可以如此自由奔放,同时又那么优雅缠绵。白先勇相信,这种感觉,定会呼唤年轻一代,去找回对自己文化骄傲的肯定和民族的自信。
北方校园的巡回演出后,剧组又再挥师南下,到南京、复旦和同济大学演出。南京大学的演出,最让白先勇心潮起伏。南大的前身是中央大学。去年5月20日「牡丹亭」上演的那天,正好该校103年校庆,南大以该剧作为校庆重头戏,在校外租用人民大会堂,作为演出场地。
人民大会堂,正是当年国民政府的国民大会堂。1948年,那里的一次总统、副总统选举,掀起了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白先勇的父亲也被卷入其中。
大半个世纪后,他白先勇却带领一个戏班,到这座一度庄严的政治庙堂,上演一出无比浪漫的爱情神话。他深深感叹:人生舞台总是不停地上演著各种戏码。
复旦大学的演出,也正好在一百周年纪念当天。白先勇所在的圣塔芭芭拉加大华裔校长杨祖佑,还特别写信给复旦大学校长王生洪,表示以青春版「牡丹亭」作为生日贺礼,并动用加大的文化基金赞助作为两校文化交流的校庆活动。
同济大学的巨无霸礼堂,有3600人的座位,仍是天天座无虚席。有50年舞台经验的汪世瑜,看见台下几千人头攒动,感叹地说:「昆曲竟也演成这个样子。」白先勇则忍不住用麦克风对台下翘首以待的年轻学子说:有这么多的年轻人来看戏,昆曲复兴有希望了」。
再过三个月,青春版「牡丹亭」和70多人的制作群及表演队伍,就要与北美观众会面了。该剧在北美的首演,选在艺术气息浓厚的柏克莱加大,作为新学期演出季的头一场表演节目。北美的最后一场表演,则是白先勇在美国的家──圣塔芭芭拉市。虽然也是由大学主办,但因为剧场选在小镇里头,该市已经准备将演出办成当地的一件文化盛事。
配合四地的演出,四所加大校园、主流社会和华人社区,都会举办一系列昆曲和青春版「牡丹亭」的研讨会、演讲会。这段时间,「牡丹亭」的青春气息,会让加州染上片片奼紫嫣红的色彩,带来一个个浪漫的仲夏之夜。